【閱讀】《百年孤寂》、百年孤寂、百年孤寂

不知道怎麼下標題,直接重複三次表達內心的震撼。

這個風靡全球的代名詞,一如王菲的歌只在我們生活邊角輕輕點綴,我很想恥笑還沒看過《百年孤寂》之前的自己有多無知,但這樣會破壞還未翻開它的朋友的心情,不如說若是讀過這本力道強悍的鉅作,可幫助我們在資訊爆炸的時代更快速評鑑應該過目的有價知識。

「等到人類旅行搭頭等艙,文學卻得待在貨運車廂的那天來臨,」這時他說。「這個世界就完蛋了。」這是大家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……(p383)馬奎斯利用書商配角留下了這段話,就像整部小說故事是一則預言那樣,在科技更進步的當下,悲觀隨著網路擴散,良善的核心價值跟著便利頹圮腐敗,在《百年孤寂》的結局中他也清楚地留下了答案,希望人類不要重複困境,讓這些悲苦荒謬不再發生。

讓我們先捨棄那些看起來嚴肅的面向:拉丁美洲、魔幻寫實、反戰省思、亂倫背德、宿命哲理…這些切入點都足以讓作家寫專書、讓博士生寫論文;若單純以享受一本小說的角度,會輕鬆得多,也會獲得最多。《百年孤寂》切忌速讀,因為放慢速度才能完全享受人物劇情的心境轉折,有時候短短一兩句,卻已經讓情勢轉了好幾個彎:她要他夜裡再來。他為了脫身答應了,但知道自己不可能過去。那晚他躺在燠熱的床上,他明白即使不可能去也得去找他。(p42)像是這樣的段落,若是沒看清楚「躺在燠熱的床上」這幾個字,就不會明白主角那隱晦、青澀的慾望爆棚,這個精美的轉折就會漏掉。

「你很會打仗。」她說。「視線掃到哪兒,子彈就打到哪兒。」
奧雷里亞諾確定預感沒錯,也就平靜了下來。他繼續手邊的工作,好似什麼事也沒發生,講話的語氣透漏一種安穩。
「我會認他。」他說。「他會繼承我的名字。」p91

本作的對白為數不多,通常出現對白都極具張力與暗示性,看太快的話會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,體會不到馬奎斯細心的幽默,上面這段是情婦用調侃的方式暗示她已經懷上了主角的孩子,「子彈就打到哪兒」這句現代語就是個神回覆的概念。

《百年孤寂》是描述在一個叫馬康多的小鎮中,主要的波恩地亞家族的興衰過程,時序跨足百年,將近二十多位的角色,以三位世代的主角為主軸所虛構的故事。首先我們要知道,在一般小說的英雄旅程中,要呈現豐富三位主角、十餘位配角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,但《百年孤寂》卻將每位角色的都描繪地深入骨髓,不僅立體、深刻,更包含了世代衝突、政治隱射,書寫著拉丁美洲的背景,卻是全人類共同遭遇的宿命體驗。

愛恨糾葛可以自行體會,但既然是家族故事,必定提及關於重要成員的死亡。《百年孤寂》最美的地方就在死亡的時候。

魔幻寫實,再怎樣都還是寫實,寫實很苦、很真實、很沉重,這裡的魔幻並不像是哈利波特那般炫目寫意,而是作者在極少的篇幅,放置一點點的「不寫實」去呈現死亡與回憶之間的連結,讓讀者不那麼為逝者難過,反而倒是覺得角色有某些部分被「復活」了下來,可能是一種氣味、一種顏色、或是物品、抑或鬼魂,總之那些美好的部分,並不會真正的死去,這是「魔幻寫實」讓人感受到一種全新的溫柔,這些溫柔是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所缺乏的。最大家長荷西‧阿爾卡迪歐‧波恩地亞過世的那天:當木匠來替他量身訂做棺材時,他們看到窗外飄下黃色小花,恍若一場綿綿的細雨,後來花雨像是一場無聲的暴雨襲擊了一整夜,覆蓋了屋頂,堵塞了大門,悶死了所有露天而睡的動物。P152

上校的死亡則是在第269頁,那是我所有看過的小說之中,最美的死亡。此段無法節錄,那幾乎是醞釀了整個故事前面2/3之後所帶來的力道。

至於愛戀情節、亂倫情慾等,作者倒是不太使用魔幻的元素,寫實的去表達那些露骨的畫面,各種大膽、隱晦、狂暴的氛圍又各有不同微妙的措辭變化,其實並不會感受到道德上的不適,反而真正能使讀者理解這家族的人在面對愛情、繁衍的態度,那些不為人道的義無反顧單純是慾望?那些沉淪亂性的行為真的只為繁衍?恐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,而真正的愛情與繁衍又那麼密不可分,可是對世人來說又結婚生子又代表了各種權力轉移,並且在死亡、戰爭、麵包這些迫切的威脅下,愛情又算什麼東西?在這個家族中的糾葛,讓我們能更深一層去思考關於情慾和家庭。

在政治與人性上,上校主角的摯友兼死敵,臨走前的一段話,我們似曾相似,甚至這種掙扎現在已經每天在我們人生中上演:「我擔心的是,」他繼續說。「這樣憎恨軍人,這樣攻擊他們,最後你會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。人生沒有這樣值得人痛恨到底的事。」他拿下婚戒和救贖聖母項鍊,擺在眼鏡和鍊錶旁邊。P170

我們的確每天都看著一些令人不滿的訊息,我們抗爭、反駁、攻擊、保護,不管是出於自私還是理想或是愛,總之需要一些堅若磐石的話語或動作來攻擊那些可惡的人或事,在《百年孤寂》中,有人持續對抗,有人放棄溝通,有人為此送命,有人事不關己,各種交織的角色只告訴讀者一件事情:最後都一樣。但是這些角色展示各種不同的智慧,讓我們看到他們面對人性苦難時的瀟灑和牛脾氣。

最終還是回到一個人的世界。孤寂不只持續一天、一年、一生,更能持續百年、超越五代之間。在這個家族括荒、興盛、敗壞、灰滅的過程裡,我們彷彿可以看到那些住在我們街角鄰居的老榮民,他可能抱著什麼心情呆望著窗外;可以體會在騎樓下擺攤販的老婦,她是否覺得時間正在流動;如果你遇到第一次上妓院的年輕人,能否感受那對情慾的深層渴望和恐懼?……所有在這個馬康多出現過的角色,幾乎每一位都可以對應到我們生活中會遇到的人物,你是否發現了時代的巨輪正在輾壓著所有的人事物?而我們也正做出和書中角色一樣的事情?

如果你是個享受人生的人,那一定適合享受《百年孤寂》這趟包羅萬千的旅程,這些文字會在不經意的地方,變成一幅畫、一張照、一面電影海報,自動完整化存在你的心裡,並且撞擊著那些已經定型的價值觀,切莫看得太快。我的小習慣會將這種衝擊性高的書頁角摺起來,通常一本書都有個三、四面這種地方可以讓我摺,但是百年孤寂我的摺角至少超過了30面,所以請原諒我下了這個重複三次百年孤寂的愚蠢讚嘆標題。

《百年孤寂》不是教我們悲觀,馬奎斯給予的是讓我們筆直面對悲觀的勇氣。


譯者    葉淑吟
出版日期 / 2018/02/05
ISBN 978957333356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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